第二四六章 请求!

    “我的家族,阿鹿桓氏,并不是什么太大的族群,”鹿雪的声音很轻、很温柔,仍在黑暗的甬道中四处回荡,“可家族中的女人都很美,而且能歌善舞,所以天子总会在我的族人之中选择配偶。”

    初新失笑道:“这么听来,阿鹿桓氏倒像是元家的后花园。”

    鹿雪没有笑,这并不好笑。

    初新自知失态,迅速收起了笑容,道:“抱歉,我不该开这种玩笑的。”

    鹿雪的话里没有愠怒,却也不具其他情感,冰冷得像石块:“你说得没错,阿鹿桓氏是拓跋氏的后花园,他们能做任何他们想做的事情,美貌对于我们而言不是馈赠,而是诅咒。”

    皇室贵族、有权有势的人,好像总是难免琢磨一些关于女人的事情。

    对于云端的他们而言,女人同金钱、地盘、宅邸一样,是种资源,而不是具有独立意志的人。

    “而我恰巧是近些年来,阿鹿桓氏之中舞跳得最好的女人,又长了一双很好看的手和一张好看的脸。”鹿雪道。

    初新沉默着,不知该说什么,该怎么说。

    鹿雪没有夸大其词,她的手比一般窈窕女子的腿还要有杀伤力,任何男人都会幻想自己得到这么一双手的摸索和安抚,初新自己也不例外。

    他不由露出了自嘲的表情,他发现男人实在是一种没有进化完全的**动物。

    甬道已越来越暗,漆黑如极北之地的长夜,初新不得不伸出没有被鹿雪牵引的那只手,抵在墙上,防止自己撞到。他的脚步自然而然地慢了,可他感觉到,鹿雪的步调没有任何变化,就好像生了一双夜眼一样。

    他记得夜眼是一万人中才有一双的。

    “族人都来恭喜我,因为我马上就要脱离原本平庸的生活,来到天子近前,成为最靠近他的女人,诞下皇子,”鹿雪的抽泣声已止住,她是个坚强的女人,“天底下没有几个人能有这么好的机会,能够一举实现几代人都不能办到的跨越。”

    初新叹道:“那实在是很好的机会,昔日胡太后母凭子贵,不仅免于死刑,还几乎坐拥北方十年之久,权倾四野。”

    鹿雪道:“可我对权力没有半点兴趣。”

    初新道:“就算你对权力没有兴趣,那也是不可多得的机遇。”

    鹿雪停下了脚步,初新也只能跟着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黑暗中,初新听到她说:“你不了解女人,很少会有女人单纯对权力金钱这种东西感兴趣的,她们都只是喜欢藏在权力与金钱背后的感觉罢了。”

    那是种怎样的感觉?

    被人宠幸,被人崇拜,被人尊敬,被人紧紧拥在怀里。

    被爱。

    大多数女人想要的爱,其实就是被爱。

    初新似乎并没有考虑那么复杂,或者他考虑了,却问得很简单:“天子不能给你这种感觉吗?”

    鹿雪忿忿道:“他根本不爱我,我也不能强迫自己爱上他。”

    身为天子的人,绝不会爱除他自己以外的任何一人,后宫这么多人,他如果都要爱的话,恐怕他将没有任何时间睡觉吃饭。

    “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?”初新道,“要我帮你逃出宫去?”

    鹿雪苦笑道:“我现在岂非已在宫外?”

    初新怔住,旋即只能点了点头,道:“那我要替你做什么?”

    鹿雪道:“我想让天子心中有我,而且只有我一个。”

    初新不禁笑了:“鹿姑娘说笑了,人心又岂是我能左右的?”

    鹿雪却很认真地回答道:“人心可以左右,只不过需要一些物件的帮助。”

    初新不笑了,他确实觉得滑稽,但又被鹿雪言语中的真诚所打动。她说得就好像一加一等于二那么诚恳,那么天经地义。

    和蓝在狞笑,因为他发现眼前的小丫鬟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难对付,只要拎住她脖子下方的衣领将她提起,她就什么威风也耍不出来了。

    小丫鬟的眼睛水汪汪的,似要哭了,可她的嘴还是弯曲着,那抹笑就像是被人雕刻上去的一样。

    “这丫头真倔。”“老婆婆”一面摸着“牧童”的后脑勺,一面感叹。

    薛财眯着眼睛瞧瞧和蓝,又瞧瞧无名,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。

    无名猜测,薛财一定在打什么鬼主意。

    他只能在街心戳着,按兵不动。

    忽然,他看见裁缝铺的房顶上,有一个穿一袭猩红长袍的人正迎风独立。

    无名是个神经敏锐的人,可他从未察觉到这名红袍人是何时出现,何时站在屋顶的。

    “牧童”停止了哭泣,薛财的眼珠子也不转了,他们的目光都冻结在了红袍人身上。

    红袍人似乎很享受被注目的感觉。他忽地纵身一跃,头朝下坠落,又如纸一般在落地前飘入了裁缝店,来到了和蓝身边。

    和蓝被红袍人奇绝的身法惊呆了,连忙后退。小丫鬟还在他手中。

    裁缝店店主手上的针线停在了半空,他对于今天店内的来客感到很好奇。

    红袍人道:“她笑是因为她永远都只能笑,永远。”

    和蓝听不懂:“什么?”

    红袍人指了指小丫鬟的嘴,对和蓝说:“你仔细看看她的嘴角。”

    和蓝低头瞅着小丫鬟的嘴角,才发现她的嘴其实很小,而嘴角竟被人残忍地向两边割开,弯曲着露出了红色的肉,硬生生地凑成了一副天然的笑容。

    和蓝惊愕地抬头问道:“你是什么人?又怎么会知道她嘴角的事情?”

    红袍人没有理会和蓝的问题,而是反问道:“你就是和蓝,外号叫‘蜂后’?”

    和蓝说:“是。”

    红袍人问:“被蛰一下就要丧命的‘蜂后’?”

    和蓝阴恻恻地笑道:“所以你该明白,不要找我的麻烦。”

    红袍人双手合十,道了声“阿弥陀佛”,忽然暴起。

    他没有攻向和蓝,而是朝裁缝店店主闪身而去。店主手上多了一股无法驾驭的力量,绷断了丝线,那根针也随即由他指尖飞出,扎在了“蜂后”的脖颈。

    和蓝的手腾不出来,他唯一的手正拎着小丫鬟,就算他有两只手,他也很难反应过来,这根针的速度实在太快。

    店外诸人皆面面相觑,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情。

    裁缝店的店主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又望着和蓝逐渐冰冷僵硬的脸,仿佛在做梦。

    “阁下这样的人做个裁缝,未免太屈才了,”红袍人转过身,对店主说道,“昔年的‘护花飞针’竹知秋竟然做着些缝缝补补的活计,说出来,江湖同仁的牙可都是会笑掉的。”

    店主的脸色骤变,简直比和蓝的还要难看。

    竹知秋年轻时使得一手精妙的飞针功夫,普普通通的绣花针在他手中竟似有了生命一般,可以做到如暗器般指哪打哪。

    据说青木夫人还向竹知秋请教过关于针的运用的功法。

    可竹知秋后来便下落不明,有人说他的飞针功夫失准,被人在决斗中杀死,也有人说他因为得不到青木夫人的芳心而心灰意冷,退出了江湖。

    想不到他竟在洛阳城北的裁缝铺当了十几年的裁缝。

    “幸好他已不在名人榜上,所以你大可放心,你不会再次成名的。”红袍人笑了笑,又俯下身去摸着小丫鬟的脑袋,道:“以后碰到这样的坏人,不要再面对他了,把头低下就好。”

    小丫鬟显然惊魂甫定,但红袍人的大手让小丫鬟镇静了不少。

    她的脸庞白净,眼睛明亮,嘴角还是挂着半是讥嘲半是怜悯的笑意。

    红袍人好像难以忍受那笑容,很快便转身离开了。

    “你有没有听说过释迦牟尼的头颅?”鹿雪问初新。

    初新有很朦胧的印象,他好像在某个古老传说中听过关于佛祖释迦牟尼的头颅的故事。

    传说佛祖圆寂之后,尸身火化而成舍利,可他的头颅却始终没有因火烤而变形,仍然保持着头颅骨的样貌。当他的弟子手持那头颅的时候,便获得了无上的智慧,拥有能够解答任何问题的能力,可一旦松开,那些智慧,连同因智慧而存在的记忆就都变得无影无踪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那神奇的头颅就在洛阳城,”鹿雪兴奋地说道,她的声音在甬道中回响得有些变形,“有个人正紧握着释迦牟尼的头颅,享受着无上的智慧。”

    初新怀疑世界上是否存在“无上智慧”这种东西,可他还是出于好奇问道:“那个人是谁?”

    鹿雪道:“就是永宁寺的高僧,达摩。”

    初新道:“你想让我帮你把头颅偷出来给你?”

    鹿雪道:“不必说得那么难听,是借。”她顿了顿,紧接着道:“我只求暂时拥有佛的智慧,想办法让天子爱上我,哪怕之后我失去释迦牟尼的头颅,我也自然会爱上他。”

    初新发誓,这是自己听过最天真最猎奇的想法,可他又笑不出来。他只觉得苦涩。

    世人追求的,说白了,不过是欲念制造的镜花水月罢了,可就算世人明白这个道理,又有哪个会放弃追逐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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